玉玉惹0x0001

0x0001

好久没更新博客了,这段时间真的忙到脑子长茧,喜欢看我博客的朋友也是辛苦久等。

今天想起来写一写,主要是因为到农历五月十七了,想起了一些事情,关于我那死去的远房亲戚,我曾给他烧过上过坟、烧过纸钱。

他是学药理毒理的,有很高文化,但从现在角度看没什么素质。不过即使这样,他四五十岁也能混个副教授当当。平日里说话妈不离嘴,学生很喜欢他,倘若让学生家长知道了怕是要逼孩子远离,或是举报了,所以他从不见学生家长。有好事的找来送烟送酒送钱送米送油,他也避而不见,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清高,他曾跟我说“他妈的就不能机灵点把东西放下然后滚鸡巴蛋吗,我看着那又是红肠又是大咸鱼的馋出他妈八个跟头,又他妈逼见不得,去见了又怕拿不住我这破嘴,狗日的”。

他老是一边用狗日别人,一边瘫在椅子上看人民日报。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上个世纪的报纸,反正是天天日个没完。

我跟他关系很好,他很得意我,我也很得意他。我跟别的小孩打架,我打输了就说你这几天最好绝食,我让大学教授毒死你,我要是打赢了,作为战胜结算动画,我会说再让我碰着一回,我就给你麻翻了送去大学里解剖。

那老头呢也是,老是把我搬出来说他手底下带的那几个学生还不如我呢,把我个小孩放课堂上都该学会了。有一次把我拎起来放到讲台上站着,让我告诉那些学生,小孩缺钙了要喝什么。我那时候正缺钙,他也告诉过我缺钙,我嘴里正叼着葡萄糖酸钙那个瓶嘬呢,我就把那个蓝色的小瓶从嘴里拿着举起来,说喝这个!老头问这个叫什么,我说葡萄糖酸钙!

老头兴奋极了,一拍桌子给我拎下来,对了!是他奶奶的葡萄糖酸钙!不是他妈个腿的碳酸钙混悬液!我看你们真是他妈的学成呆子了,你看哪个小崽子喝这玩意的!他一边拍讲台,一边手舞足蹈的指着我比划,从讲台里拿出来一盒碳酸钙混悬液。“来小崽子,我给你打开一瓶你尝一口,然后告诉他们你愿意喝之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。”我听话的抿了一口,说不上来的味道和怪异的口感,我皱着眉头撇着嘴说,我还是想喝之前那个蓝色的,那个是甜的。

他一下直起腰站起来,同时教室里出现了轰隆轰隆好多人说话的声音,他对着好多比我大将近20岁的人说,都能听见吧,看明白了吗,知道为什么了吗,知道了就记住,别到时候到了岗位上开错了让家长和护士都麻烦。接着他蹲下来,又给我拿了一支葡萄糖酸钙,跟我说“小兔崽子知道的还挺多,拿着喝了吧,今天最后一支,再要喝就只能明天了啊”,我接过插了吸管的小瓶子塞到嘴里,看着他冒着汗的脑袋和油亮油亮的鼻头点点头,他拍一下我的胳膊,站起来用书敲敲那可怜的讲台,接着讲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了。

有的时候,他会突然跟我唠一些没逻辑的问题,比如他会突然问我“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好运气,碰上你这个小孩呢,是不是有人派你害我来了”,说着他还会把那双大手做成个环状假装掐我脖子,很快又松开。我很担心他突然觉得我是坏人,我就跟他说不可能,你不信的话,我长大赚钱给你花。

给老头笑坏了,他说你能给我多少钱啊,

我嗯了半天,想到我听说最有本事的人能赚三百块钱,一百块拿去下馆子,一百块买烟买酒,还有一百拿去打麻将打牌输,于是我跟他说我要给你三百块。

老头一听,手上的报纸都拿不住了,一边端起茶杯想喝口水,却笑得发抖喝不到嘴里,最后只得放下。他说好啊,那你快长大,我等到一个月输一百块。

他又说,他妈的谁家里有这号败家子,一个月专门去输一百块钱,我就不兴赢他娘一百块钱么。我正得意,说就让你输,让别人羡慕你,

他咧着嘴,“你倒好大的口气,就他妈在这吹牛了”,手里的水终于喝到嘴里。

但在我上初中时,他就过世了。我很难过,想在记忆里找寻他的样子来回忆他,这却更让我难过了,因为我记不得了。我接着又知晓,他竟是在吃碳酸钙预防骨质疏松时,因为肠道不好上吐下泻,最后严重脱水心律失常猝死。我很不能接受,却不能反驳。

我作为家里的长子,领着大小亲戚去祭他的坟,给他烧纸钱。我记起很久以前我曾说的那些话,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记忆里所有场景都是那么的虚无,就把火点着了,大把大把的将纸钱丢进火里。我一边烧,一边脑补他笑嘻嘻、一摇一晃地来拿钱,扯着粗嗓门跟我说“个狗日的,还真让你赚着了,这一百我拿去下馆子,我不抽烟不喝酒,这一百我去打牌,还剩这一百我要去买红肠吃去了”。

我自己愣神想着香火中那些画面,只觉得纸钱张张附着了他的灵魂,片片有了他的生命,像是在兑现诺言一样。纸钱在坟边烧得非常快,沾了雨水也呼呼地烧。有个老道模样的说,烧得越快,就是说他伸手在拿。还给我讲纸钱那个火堆上面有一圈打转儿的风,那就是他拿钱弄来的。

我听他这样讲,烧着烧着又想笑,又发酸。像是被人凭空摘了颗门牙,又自己照了照镜子。感觉我这十几二十年的光阴和我的未来在那瞬间膨胀,挤得我喘不过气,又迅速坍缩成面前那团火、那青烟,和那打转儿的风,融进了所有人的呼吸里,消逝这世间的万物里。